大家一直都說你最疼的是我。
近十年,你已失智,亦如醫生預言,會把身邊的人逐一忘掉……包括我……
但我從未想過,你會在離開之前,圓我一個卑微的素願。 我到你床前,他們問僅剩絲毫意識的你說:‘……看誰來了?’ 我拉開口罩,露出早已哭得有點腫脹的臉,你瞥我一眼,喊出一個雙音節來。依稀的,那是我的名字。 忽然,我對自己的名字,顯生一絡陌生;畢竟,早以為你已把它遺落在浩瀚的天地間……
接著你再口齒不清的吐出幾個單字,說:‘……我……快要……死……’ 不孝的我,拉起蓋著你的薄被,找出你被紥針紥得腫痛的左手,跟你說道:‘……我早知道了……總有這一天的……別害怕……’ 五秒之間,我已奪門而出,跑到病房大堂去,對著五十雙陌生的眼睛,號啕大哭起來。
我一直想著你的手,還有奇連依士活,當然。
那時候,我該只有兩歲。 跟父母住在旺角一幢舊樓的一間板房中,據說,你跟老妻就住在附近另一幢舊樓中的另一間板房裡。
盛夏時份,板房室溫當必熱如鍋爐。 他們說, 每當週末正午,我便會被你抱走。 因為,我是老媽的第一個孩子,她比誰都擔心自己小女兒,但當然又怕阻止你帶走我,會惹火你;於是,只能先讓你抱我去,隔一陣子,再上街找我們。
據說,我倆被尋著的地點,恆常只有兩個,那就是 – 麗聲戲院和凱聲戲院的大堂。 你曾交待過,那兩處的空調最夠勁度。
長大後,我對自己某些電影口味有點摸不著頭腦的疑問。 於是,我問過老媽,被尋獲時的我們,是否單單在電影院大堂裡乘涼呢? 她帶點輕蔑成份的語調答道:‘你以為大小姐你真的那麼容易帶嗎? 他每次都是抱著你,把所有大堂中的電影廣告看遍,有時得看完再看,甚至把兩間的都看好幾遍,你才會睡下。 他還只是個文盲呵……’
關鍵就在這兒。 及至青少年時代或至大學時期,當我提起,我其實很喜歡奇連依士活的西部牛仔型像,尤其是他跟對手對決後,把槍揚起用口一吹的神態時,都曾招來過一些冷眼。 而當我又沒法交待自己這喜好的同時,我想起的,就是你那雙手。
我就算不查’谷歌’ ,都能肯定,你當日有抱過我看依士活那些電影廣告。 換你的語言,那該叫做‘西洋影畫戲’ 。
有一段日子,我都一直納悶的想,為什麼我稍遇上不順遂,就總是往電影院跑,兩個小時後出來,又彷彿變成一條好漢矣! 還有,我自小本就怕黑,但在電影院的昏光暗魅中,我又反而自覺安全。
原來,有些情感與牽絆,從小植根心窩;萬事萬物,竟都環環相扣……你該是特別的溺愛我,而當時我們的家也實在是窮得可以,所以,讓我兩歲便知道伊士活……
你彌留在一個艷陽天的清早。
你的獨子,我父,撫著你的頭,道: ‘……好好走吧!’
你唯一的男孫,我弟,道:‘我們會照顧爸媽的,你放心……’
你最疼的長孫,我,右手抓著你的床帷,看牢你漸白的右手,想起奇連依士活來……
後記:
今期是小汀出的題, ‘回到xx時’ 。
如果六月只能寫一篇,無論如何,都只能是這篇。
心如刀割,莫失莫忘。
1 意見:
長孫跟祖父/母的感情總是特別好.他們的共同回憶是最多的.
回想我祖父過身時,我最傷心的,其實是看見作為長子的爸爸,以及作為長孫的姊姊淚如雨下的樣子.對於祖父離世這一件事,我竟然是冷靜地理解並接受.那一刻,我發覺自己原來是局外人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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